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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卷八外篇三

      卷八外篇三

        答甄秀才論修志第一書文安宰幣聘修志,兄于史事久負,不得小試,此行宜踴躍。仆有何知,乃承辱詢。抑盛意不可不復,敢于平日所留意者,約舉數條,希高明裁擇。有不然處,還相告也。

        一,州郡均隸職方,自不得如封建之國別為史,然義例不可不明。如傳之與志,本二體也。今之修志,既舉人物、典制而概稱曰志,則名宦、鄉賢之屬,不得別立傳之色目;傳既別分色目,則禮、樂、兵、刑之屬,不得仍從志之公稱矣。竊思志為全書總名,皇恩慶典,當錄為外紀;官師銓除,當畫為年譜。典籍法制,則為考以著之;人物名宦,則為傳以列之。變易名色,既無僭史之嫌;綱舉目張,又無遺漏之患。其他率以類附。至事有不倫,則例以義起,別為創制可也。瑣屑繁碎,無關懲創,則削而不存可也。詳瞻明備,整齊畫一乃可為國史取村;否則縱極精采,不過一家小說耳,又何裨焉?

        一,今世志藝文者,多取長吏及邑紳所為詩賦、記序、雜文,依類相附。  甚而風云月露之無關懲創,生祠碑頌之全無實征,亦胥入焉。此姑無論是非,即使文俱典則,詩必雅馴,而銓次類錄,諸體務臻,此亦選文之體,非復志乘之體矣。夫既志藝文,當仿《三通》、《七略》之意,取是邦學士著選書籍,分其部匯,首標目錄,次序顛末,刪蕪擷秀,掇取大旨,論其得失,比類成編,乃使后人得所考據,或可為館閣讎校取材,斯不失為志乘體爾。至壇廟碑銘,城堤紀述,利弊論著,土物題詠,則附人物產、田賦、風俗、地理諸考,以見得失之由,沿革之故。如班史取延年、賈讓諸疏入《河渠志》,賈誼、晁錯諸疏入《食貨志》之例可也。學士論著,有可見其生平抱負,則全錄于本傳,如班史錄《天人三策》于《董仲舒傳》,錄《治安》諸疏于《賈誼列傳》之例可也。至墓志傳贊之屬,核實無虛,已有定論,則即取為傳文,如班史仍《史記。自序》而為《司馬遷傳》,仍揚雄《自序》而為《揚雄列傳》之例可也。此一定之例,無可疑慮,而相沿不改,則甚矣史識之難也!

        一,凡捐資修志,開局延儒,實學未聞,凡例先廣,務新耳目,頓易舊書;其實顛倒狙公,有何真見?州郡立志,仿自前明。當時草創之初,雖義例不甚整齊,文辭尚貴真實,剪裁多自己出;非若近日之習套相沿,輕雋小生,史字未曾全識,皆可奮筆妄修,竊叨汽脯者。然其書百無一存,此皆后凌前替,修新志者,襲舊志之紀載,而滅作者之姓名。充其義類,將班《書》既出,《史記》即付祖龍;歐、宋成書,《舊唐》遂可覆甕與?仆以謂修志者,當續前人之紀載,不當毀前人之成書。即前志義例不明,文辭乖舛,我別為創制,更改成書;亦當聽其并行,新新相續,不得擅毀;彼此得失,觀者自有公論。仍取前書卷帙目錄,作者姓氏,錄入新志藝文考中,以備遺亡。

        庶得大公無我之意,且吾亦不致見毀于后人矣。  一,志之為體,當詳于史。而今之志乘所載,百不及一。此無他,搜羅采輯,一時之耳目難周;掌故備藏,平日之專司無主也。嘗擬當事者,欲使志無遺漏,平日當立一志乘科房,僉掾吏之稍通文墨者為之。凡政教典故,堂行事實,六曹案牘,一切皆令關會,目錄真跡,匯冊存庫。異日開局纂修,取裁甚富。雖不當比擬列國史官,亦庶得州間史肯之遺意。今既無及,當建言為將來法也。

        一,志乃史體,原屬天下公物,非一家墓志壽文,可以漫為浮譽,悅人耳目者。聞近世纂修,往往賄賂公行,請托作傳,全無證實。此雖不肖浮薄文人所為,然善惡懲創,自不可廢。今之志書,從無錄及不善者,一則善善欲長之習見,一則懼罹后思之虛心爾。仆謂譏貶原不可為志體,據事直書,善否自見,直寬隱彰之意同,不可專事浮文,以虛譽為事也。

        一,史志之書,有裨風教者,原因傳述忠孝節義,凜凜烈烈,有聲有色,使百世而下,怯者勇生,貪者廉立。《史記》好俠,多寫列客畸流,猶足令人輕生增氣,況天地間大節大義,綱常賴以扶持,世教賴以撐柱者乎?每見文人修志,凡景物流連可騁文筆,典故考訂可夸博雅之處,無不津津累牘。

        一至孝子忠臣,義夫節婦,則寥寥數筆,甚而空存姓氏,行述一字不詳,使觀者若閱縣令署役卯簿,又何取焉?竊謂邑志搜羅不過數十年,采訪不過百十里,聞見自有真據,宜加意采輯,廣為傳述,使觀者有所興起,宿草秋原之下,必有拜彤管而泣秋雨者矣。尤當取窮鄉僻壤,畸行奇節,子孫困于無力,或有格于成例,不得邀旌獎者,蹤跡既實,務為立傳,以備采風者觀覽,庶乎善善欲長之意。

        已上六條,就仆所見,未敢自謂必然。而今世刻行諸志,誠有未見其可者。丈夫生不為史臣,亦當從名公巨卿,執筆充書記,因而得論列當世,以文章見用于時,如纂修志乘,亦其中之一事也。今之所謂修志,令長徒務空名,作者又鮮學識;上不過圖注勤事考成,下不過茍資館谷祿利。甚而邑紳因之以啟奔竟,文士得之以舞曲筆;主賓各挾成見,同局或起抵悟;則其于修志事,雖不為亦可也。乃如足下負抱史才,常恨不得一當牛刀小試。向與仆往復商論,窺兄底蘊,當非茍然為者。文安君又能虛心傾領,致幣敦請,自必一破從前宿習。殺青未畢,而觀者駭愕,以為創特,又豈一邑之書,而實天下之書矣。仆于此事,無能為役,辱存商榷,陳其固陋之衷,以庶幾螢燭增輝之義,兄具有以進我乎?  答甄秀才論修志第二書日前敬籌末議,薄殖淺陋,猥無定見,非復冀有補高深,聊以塞責云耳。

        乃辱教答,借獎有加,高標遠引,辭意摯懇,讀之真愧且畏也!足下負良史才,博而能斷,軒視前古,意志直欲駕范軼陳,區區郡邑志乘,不啻牛刀割◆。乃才大心虛,不恥往復下問。鄙陋如仆,何以副若谷之懷耶?前書粗陳梗概,過辱虛譽,且欲悉詢其詳。仆雖非其人,輒因高情肫摯之深,不敢無一辭以復,幸商擇焉。

        二,體裁宜得史法也。州縣志乘,混雜無次,既非正體,編分紀表,亦涉僭妄。故前書折衷立法,以外紀、年譜、考、傳四體為主,所以避潛史之嫌,而求紀載之實也。然虛名宜避國史,而實意當法古人。外紀年譜之屬,今世志乘,百中僅見一二。若考之與傳,今雖渾稱志傳,其實二者之實,未嘗不載;特不能合于古史良法者,考體多失之繁碎,而傳體多失之渾同也。

        考之為體,乃仿書、志而作。子長八書,孟堅十志,綜核典章,包函甚廣。

        范史分三十志,《唐書》廣五十篇,則已浸廣。至元修《宋史》,志分百六十余,議者譏為科吏檔冊。然亦僅失裁制,致成汗漫,非若今之州縣志書,多分題目,浩無統攝也。如星野、疆域、沿革、山川、物產,俱地理志中事也;戶口、賦役、征榷、市糴,俱食貨考中事也;災祥、歌謠、變異、水旱,俱五行志中事也;朝賀、壇廟、祀典、鄉飲、賓興,俱禮儀志中事也。凡百大小,均可類推。篇首冠以總名,下乃縷分件悉,匯列成編。非惟總萃易觀,亦且謹嚴得體。此等款目,直在一更置耳。而今志猥瑣繁碎,不啻市井泉貨注簿,米鹽凌雜,又何觀焉?或以長篇大章,如班固《食貨》,馬遷《平準》,大難結構。豈知文體既合史例,即使措辭如布算子,亦自條理可觀,切實有用。文字正不必沾沾顧慮,好為繁瑣也。

        一,成立宜標作者也。班襲遷史,孝武以前,多用原文,不更別異;以《史》、《漢》同一紀載,而遷史久已通行,故無嫌也。他若詔令、書表之屬,則因其本人本事而明敘之,故亦無嫌于抄錄成文。至《史記》贊秦,全用賈生三論,則以“善或賈生推言”一句引起。《漢書。遷傳》,全用《史記自序》,則以“遷之自序云爾”一句作收。雖用成文,而賓主分明,不同襲善。志為史體,其中不無引用成文,若如俗下之藝文選集,則作者本名,自應標于目錄之下。今若刊去所載文辭,分類載入考傳諸體,則作者本名易于刊去,須仍復如《史》、《漢》之例標而出之。至文有蔓長,須加刪節者,則以“其略曰”三字領起,如孟堅載賈誼諸疏之例可也,援引舊文,自足以議論者,則如《伯夷列傳》中,入“其傳曰”云云一段文字之例,可也。至若前綴序引,后附論贊,今世纂家,多稱野史氏曰,或稱外史氏曰,揆之于理,均未允協。莫如直仿東漢之例,標出論曰、序曰之體為安。至反復辨正,存疑附異,或加案曰亦可。否則直入本文,不加標目,隨時斟酌,均在夫相體裁衣耳。

        一,傳體亙歸畫一也。列傳行述入藝文志,前書已辨其非。然國史取材邑志,人物尤屬緊要。蓋典章法令,國有會典,官有案牘,其事由上而下;故天下通同:即或偶有遺脫,不患無從考證。至于人物一流,自非位望通顯,大常議謚,史臣立傳,則姓名無由達乎京師。其幽獨之上,貞淑之女,幸邀族獎;按厥檔冊,直不啻花名卯冊耳。必待下詔纂修,開館投牒,然后得核。  故其事由下而上,邑志不詳備,則日后何由而證也?夫傳即史之列傳體爾。

        《儒林》、《游俠》,遷《史》首標總目;《文苑》、《道學》,《宋史》又畫三科。先儒譏其標幟啟爭,然亦止標目不及審慎爾。非若后世志乘傳述碑版,統列藝文。及作人物列傳,又必專標色目,若忠臣、孝子、名賢、文苑之類,挨次排纂,每人多不過八九行,少或一二三行,名曰傳略。夫志曰輶軒實錄,宜詳于史,而乃以略體行之,此何說也?至于標目所不能該,義類兼有所附,非以董宣入《酷吏》,則于《周臣》闕韓通耳。按《史記》列傳七十,惟《循吏》、《儒林》而下九篇,標出總目;《漢書》自《外戚》、《佞幸》而上七篇,標出總目。江都傳列三策,不必列以《儒林》;東方特好詼諧,不必列入《滑稽》,傳例既寬,便可載瑰持之行于法律之外:行相似者,比而附之;文章多者,錄而入之。但以庸濫徇情為戒,不以篇幅廣狹為拘,乃屬善之善耳。

        一,論斷宜守謹嚴也:史遷序引斷語,俱稱太史公曰云云,所以別于敘事之文,并非專標色目。自班固作贊,范史撰論,亦已少靡。南朝諸史,則于傳志之末,散文作論,又用韻語,仿孟堅自敘體作贊,以綴論文之后。屋下架屋,斯為多文。自后相沿,制體不一。至明祖纂修《元史》,諭宋濂等據事直書,勿加論贊。雖寓謹嚴之意,亦非公是之道。仆則以為是非褒貶,第欲其平,論贊不妨附入;但不可作意軒輕,亦不得故恣吊詭。其有是非顯然,不待推論,及傳文已極抑揚,更無不盡之情者,不必勉強結撰,充備其數。

        一,典章宜歸詳悉也。仆言典章自上而下,可較人物為略,然是極言傳之宜更詳耳。學校祭祀,一切開載會典者,茍州縣所常舉行,豈可因而不載?

        會典簡帙浩繁,購閱非易。使散在州縣各志,則人人可觀,豈非盛事?況州縣舉行之典,不過多費梨棗十余枚耳。今志多刪不載,未知所謂。

        一,自注宜加酌量也。班史自注,于十志尤多。以后史家文字,每用自注。宋人刻偽《蘇注杜詩》,其不可強通者,則又妄加“公自注”三字。后人覺其偽者,轉矯之曰:古人文字,從無自注。然則如司馬《潛虛》,自加象傳,又例如耶?志體既取詳贍,行文又貴簡潔,以類纂之意,而行紀傳之文,非加自注,何以明暢?但行文所載之事實,有須詳考顛末,則可自注。如《潛虛》之自解文義,則非志體所宜爾。  一,文選宜相輔佐也。詩文雜體入《藝文志》,固非體裁,是以前書欲取備體歸于傳考。然西京文字甚富,而班史所收之外,寥寥無覯者,以學士著撰,必合史例方收;而一切詩文賦頌,無昭明、李◆其人,先出而采輯之也。史體縱看,志體橫看,其為綜核一也。然綜核者事詳,而因以及文。文有關于土風、人事者,其類頗夥,史固不得而盡收之。以故昭明以來,括代為選,唐有《文苑》,宋有《文鑒》,元有《文類》,明有《文選》,廣為銓次,巨細畢收,其可證史事之不逮者,不一而足。故左氏論次《國語》,未嘗不引諺證謠;而十五《國風》,亦未嘗不別為一編,均隸太史。此文選、志乘,交相裨益之明驗也。近楚撫于《湖廣通志》之外,又選《三楚文獻錄》。

        江蘇宋撫軍聘邵毗陵修《明文錄》外,更撰《三吳文獻錄》等集,亦佐《江南通志》之不及。仆淺陋寡聞,未知他省皆如是否?然即此一端,亦可類及。

        何如略仿《國風》遺意,取其有關民風流俗,參伍質證,可資考校,分列詩文記序諸體,勒為一邑之書,與志相輔,當亦不為無補。但此非足下之力所克為者,盍乘間為當事告焉?

        一,列女宜分傳例也。列女名傳,創于劉向,分匯七篇,義近乎子;綴《頌》述《雅》,學通乎《詩》;而比事屬辭,實為史家之籍。班、馬二史,均缺此傳。自范蔚宗東漢書中,始載《列女》。后史因之,遂為定則。然后世史家所謂列女,則節烈之謂;而劉向所敘,乃羅列之謂也。節烈之烈為列女傳,則貞節之與殉烈,已自有殊;若孝女義婦,更不相入,而閨秀才婦,道姑仙女,永無入傳之例矣。夫婦道無成,節烈孝義之外,原可稍略;然班姬之盛德,曹昭之史才,蔡琰之文學,豈轉不及方技伶官之倫,更無可傳之道哉?劉向傳中,節烈孝義之外,才如妾婧,奇如魯女,無所不載;即下至施、旦,亦肯附焉。列之為義,可為廣矣。自東漢以后,諸史誤以羅列之列,為殉烈之烈。于是法律之外,可載者少;而蔡文姬之入史,人亦議之。今當另立貞節之傳,以載旌獎之名。其正載之外,茍有才情卓越,操守不同,或有文采可觀,一長擅絕者,不妨入于列女,以附方技、文苑、獨行諸傳之例。

        庶婦德之不盡出于節烈,而茍有一長足錄者,亦不致有湮沒之嘆云。

        狂瞽之言,幸惟擇之!醉中草草,勿罪。

        與甄秀才論文選義例書(二)

        辱示《文選》義例,大有意思,非熟知此道甘苦,何以得此?第有少意商復。夫踵事增華,后來易為力,括代總選,須以史例觀之。昭明草刨,與馬遷略同。由六朝視兩漢,略已;先秦,略之略已。周則子夏《詩序》,屈子《離騷》而外,無他策焉。亦猶天漢視先秦,略已、周則略之略已。五帝三王,則本紀略載而外,不更詳焉。昭明兼八代,《史記》采三古,而又當創事,故例疏而文約。《文苑》、《文鑒》,皆包括一代;《漢書》、《唐書》,皆專紀一朝;而又藉前規,故條密而文詳。《文苑》之補載陳隋,則續昭明之未備;《文鑒》之并收制科,則廣昭明之未登。亦猶班固《地志》之兼采《職方》、《禹貢》,《隋書》諸志之補述梁、陳、周、齊,例以義起,斟酌損益,固無不可耳。夫一代文獻,史不盡詳,全恃大部總選,得載諸部文字于律令之外,參互考校,可補二十一史之不逮。其事綦重,原與揣摩家評選文字不同,工拙繁簡,不可屑屑校量。讀書者但當采掇大意,以為博古之功,斯有益耳。

        駁文選義例書再答來書云:“得兄所論《文選》義例,甚以為不然。文章一道,所該甚廣,史特其中一類耳。選家之例,繁博不倫,四部九流,問所不有?而兄概欲以史擬之。若馬若班,若表若志,斤斤焉以蕭唐諸選,削趾適履,求其一得符合。將毋陳大士初學時文,而家書悉裁為八股式否?東西兩京文字,入選寥寥,而班、范兩史排纂,遂為定本。惟李陵塞外一書,班史不載,便近齊梁小兒。果選裨史之不逮乎?抑史裨選之不逮乎?編年有《綱目》,紀傳有廿一史,歷朝事已昭如日星。而兄復思配以文選,連床架屋,豈為風云月露之辭,可以補柱下之藏耶?選事仿于六朝,而史體亦壞于是,選之無裨于史明矣。考鏡古今,論列得失,在乎卓犖之士,不循循株守章句;孺歌婦嘆,均可觀采,豈皆與史等哉?昔人稱杜甫詩史,而楊萬里駁之,以為《詩經》果可兼《尚書》否?兄觀書素卓犖,而今言猶似牽于訓詁然者,仆竊不喜。或有不然,速賜裁示!”惠書甚華而能辨,所賜于仆,豈淺鮮哉!然意旨似猶不甚相悉,而盛意不可虛,故敢以書報。文章一道,體制初不相沿,而原本各有所自。古人文字,其初繁然雜出,惟用所適,豈斤斤焉立一色目,而規規以求其一似哉?  若云文事本博,而史特于中占其一類,則類將不勝其繁。《伯夷》、《屈原》諸傳,夾敘夾議;而《莊周》、《列子》之書,又多假敘事以行文。兄以選例不可一概,則此等文字,將何以畫分乎?經史子集,久列四庫,其原始亦非遠。試論六藝之初,則經目本無有也。大《易》非以圣人之書而尊之,一子書耳。《書》與《春秋》,兩史籍耳。《詩》三百篇,文集耳。《儀禮》、《周官》,律令會典耳。自《易》藏太卜而外,其余四者,均隸柱下之籍,而后人取以考證古今得失之林,未聞沾沾取其若《綱目》紀傳者,而專為史類,其他體近繁博,遽不得與于是選也。《詩》亡而后《春秋》作,《詩》類今之文選耳,而亦得與史相終始何哉?土風殊異,人事興衰,紀傳所不及詳,編年所不能錄,而參互考驗,其合于是中者,如《鴟梟》之于《金滕》,《乘舟》之于《左傳》之類;其出于是外者,如《七月》追述周先,《商頌》兼及異代之類,豈非文章史事,固相終始者與?兩京文字,入選甚少,不敵班、范所收,使當年早有如選《文苑》其人,裁為大部盛典,則兩漢事跡,吾知更赫赫如昨日矣。史體壞于六朝,自是風氣日下,非關《文選》。昭明所收過略,乃可恨耳。所云不循循株守章句,不必列文于史中,顧斤斤畫文于史外,其見尚可謂之卓革否?楊萬里不通太史觀風之意,故駁詩史之說。

        以兄之卓見而惑之,何哉?

        修志十議呈天門胡明府修志有二便:地近則易核,時近則跡真。有三長:識足似斷凡例,明足以決去取,公足以絕請托。有五難:清晰天度難,考衷古界難,調劑眾議難,廣征藏書難,預杜是非難。有八忌:忌條理混雜,忌詳略失體,忌偏尚文辭,忌妝點名勝,忌擅翻舊案,忌浮記功績,忌泥古不變,忌貪載傳奇。有四體:皇恩慶典宜作紀,官師科甲宜作譜,典籍法制宜作考,名宦人物宜作傳。有四要:要簡,要嚴,要核,要雅。今擬乘二便,盡三長,去五難,除八忌,而立四體,以歸四要。請略議其所以然者為十條。先陳事宜,后定凡例,庶乎畫宮于堵之意云。

        一,議職掌,提調專主決斷是非,總裁專主筆削文辭,投牒者敘而不議,參閱者議而不斷,庶各不相侵,事有專責。

        二,議考證。邑志雖小,體例無所不備。考核不厭精詳,折衷務祈盡善。  所有應用之書,自省府鄰境諸志而外,如《廿二史》、《三楚文獻錄》、《一統志》、圣祖仁皇帝御纂《方輿路程圖》、《大清會典》、《賦役全書》之后,俱須加意采訪。他若邑紳所撰野乘、私記、文編、稗史、家譜、圖牒之類,凡可資搜討者,亦須出示征收,博觀約取。其六曹案牘,律令文移,有關政教典故、風土利弊者,概令錄出副本,一體送館,以憑詳慎銓次。庶能巨細無遺,永垂信史。  三,議征信。邑志尤重人物,取舍貴辨真偽。凡舊志人物列傳,例應有改無削。新志人物,一憑本家子孫列狀投柜,核實無虛,送館立傳。此俱無可議者。但所送行狀,務有可記之實,詳悉開列,以備采擇,方準收錄。如開送名宦,必詳曾任何職,實興何利,實除何弊,實于何事有益國計民生,乃為合例。如膽云清廉勤慎,慈惠嚴明,全無實征,但作計薦考語體者,概不收受。又如卓行亦必開列行如何卓,文苑亦必開列著有何書,見推士林,儒林亦必核其有功問經,何等著作有關名教,孝友亦必開明于何事見其能孝能友。品雖毋論庸奇偏全,要有真跡,便易采訪。否則行皆曾、史,學皆程、朱,文皆馬、班,品皆夷、惠,魚魚鹿鹿,何以辨真偽哉?至前志所收人物,果有遺漏,或生平大節,載不盡詳,亦準其與新收人物一例開送,核實增補。

        四,議征文。人物之次,藝文為要。近世志藝文者,類輯詩文記序,其體直如文選;而一邑著述目錄,作者源流始末,俱無稽考,非志體也。今擬更定凡例,一仿班《志》劉《略》,標分部匯,刪蕪擷秀,跋其端委,自勒一考,可為他日館閣校讎取材,斯則有裨文獻耳。但藝文入志,例取蓋棺論定,現存之人,雖有著作,例不入志。此系御纂續考館成法,不同近日志乘,掇拾詩文,可取一時題詠,廣登尺幅者也。凡本朝前代學士文人,果有卓然成家,可垂不朽之業,無論經史子集,方技雜流,釋門道藏,圖畫譜牒,帖括訓詁,均得凈錄副本,投柜送館,以憑核纂。然所送之書,須屬共見共聞;即未刻行,亦必論定成集者,方準收錄。倘系抄撮稿本,畸零篇頁,及從無序跋論定之書,概不入編,庶乎循名責實之意。惟舊志原有目錄,而藏書至今散逸者,仍準入志,而于目錄之下,注一“亡”字以別之。

        五,議傳例。史傳之作,例取蓋棺論定,不為生人立傳。歷考兩漢以下,如《非有先生》、《李赤》諸傳,皆以傳為游戲。《圬者》、《橐駝》之作,則借傳為議論。至《何蕃》、《方山》等傳,則又作貽贈序文之用。沿至宋人,遂多為生人作傳,其實非史法也。邑志列傳,全用史例,凡現存之人,例不入傳。惟婦人守節,已邀旌典,或雖未旌獎,而年例己符,操守粹白者,統得破格錄入。蓋婦人從一而終,既無他志,其一生責任已畢,可無更俟沒身。而此等單寒之家,不必盡如文苑卓行之出入縉紳,或在窮鄉僻壤,子孫困于無力,以及偶格成例,今日不予表章,恐后此修志,不免遺漏,故搜求至汲汲也。至去任之官,茍一時之政績卓然可傳,輿論交推,更無擬議者,雖未經沒身論定,于法亦得立傳。蓋志為此縣而作,為宰有功此縣,則甘棠可留;雖或緣故被劾,及鄉論未詳,安得沒其現施事跡?且其人已去,即無諛頌之嫌,而隔越方州,亦無遙訪其人存否之例。惟其人現居本縣,或現升本省上官及有統轄者,仍不立傳;所以遠迎合之嫌,杜是非之議耳。其例得立傳人物,投遞行狀,務取生平大節合史例者,詳慎開載。纖瑣碔砆,凡屬浮文,俱宜削去。其有事涉怪誕,義非懲創,或托神鬼,或稱奇夢者,雖有所憑,亦不收錄。庶兔鳧履羊鳴之誚。

        六,議書法。典故作考,人物作傳,二體去取。均須斷制盡善,有體有要,乃屬不刊之書,可為后人取法。如考體但重政教典禮,民風土俗,而浮夸形勝,附會景物者,在所當略。其有古跡勝概,確乎可憑,名人題詠,卓然可紀者,亦從小書分莊之例,酌量附入正考之下;所以厘正史體,別于稗乘耳。蓋志體譬之治室,廳堂甲第,謂之府宅可也。若依巖之構,跨水之亭,謂之別業可,謂之正寢則不可。玉麈絲絳,謂之仙服可,謂之紳笏則不可:此乃郡縣志乘,與臥游清福諸編之分別也。列傳亦以名宦鄉賢,忠孝節義,儒林卓行為重。文苑、方技有長可見者次之。如職官而無可紀之跡,科目而無可著之業,于法均不得立傳。蓋志同信史,非如憲綱冊籍,一以爵秩衣冠為序者也。其不應立傳者,官師另立歷任年譜,邑紳另有科甲年譜,年經月緯之下,但注姓名,不得更有浮辭填入。即其中有應立傳者,亦不必更于譜內,注明有傳字樣,以昭畫一。若如近日通行之例,則紀官師者,既有職官志,以載受事年月,又有名宦志,以載歷任政績;而于他事有見于生祠碑頌、政績序記者,又收入藝文志。記邑紳者,既有科目志,又有人物志,亦分及第年分與一生行業為兩志。而其行業有見于志銘傳誄者,則又收入藝文志。

        一人之事,疊見三四門類,于是或于此處注傳見某卷,于波處注詳見某志,字樣紛錯,事實倒亂,體裁煩碎,奠此為甚。今日修志,尤當首為厘定,一破俗例者也。  七,議援引。史志引用成文,期明事實,非尚文辭。茍于事實有關,即胥吏文移,亦所采錄,況上此者乎?茍于事實無關,雖班揚述作,亦所不取,況下此者乎?但舊志藝文所錄文辭,今悉散隸本人本事之下,則篇次繁簡不倫,收入考傳方幅之內,其勢不無刪潤。如恐嫌似剿襲,則于本文之上,仍標作者姓名,以明其所自而已。至標題之法,一仿《史》、《漢》之例。《史》、《漢》引用周秦諸子,凡尋常刪改字句,更不識別,直標“其辭曰”三字領起。惟大有刪改,不更仍其篇幅者,始用“其略曰”三字別之,若賈長沙諸疏是也。今所援引,一皆仿此。然諸文體中,各有應得援引之處。獨詩賦一體,應用之處甚少。惟地理考內,名勝條中,分注之下,可載少許,以證靈杰。他若抒寫性靈,風云月露之作,果系佳構,自應別具行稿,或入專主選文之書,不應攙入史志之內,方為得體。且古來十五《國風》,十二《國語》,并行不悖,未聞可以合為一書。則志中盛選詩詞,亦俗例之不可不亟改者。

        倘風俗篇中,有必須征引歌謠之處,又不在其例。是又即《左》、《國》引諺征謠之義也。

        八,議裁制。取藝文應載一切文辭,各歸本人本事,俱無可議。惟應載傳志行狀諸體,今俱刪去,仍取其文裁入列傳,則有難處者三焉:一則法所不應立傳,與傳所不應盡載者,當日碑銘傳述,或因文辭為重,不無濫收。

        二則志中列傳,方幅無多,而原傳或有洋洋大篇;全錄原文,則繁簡不倫;刪去事跡,則召怨取譏。三則取用成文,綴入本考本傳,原屬文中援引之體,故可標作者姓名及“其辭曰”三字,以歸征引之體。今若即取舊傳,裁為新傳,則一體連編,未便更著作者姓名。譬班史作《司馬遷傳》,全用《史記自序》,則以“遷之自序云爾”一句,標清賓主。蓋史公《自序》,原非本傳,故得以此句識別之耳。若孝武以前紀傳,全用《史記》成文者,更不識別;則以紀即此紀,傳即此傳,贊即此贊,其體更不容標司馬遷曰字樣也。

        今若遽同此例,則近來少見此種體裁,必有剿襲雷同之謗。此三端者,決無他法可處,惟有大書分注之例,可以兩全。蓋取彼舊傳,就今志義例,裁為新傳,而于法所應刪之事,未便遽刪者,亦與作為雙行小字,并作者姓厭,及刪潤之故,一體附注本文之下。庶兒舊志證實之文,不盡刊落;而新志謹嚴之體,又不相妨矣。其原文不甚散漫,尚臺謹嚴之例者,一仍其舊,以見本非好為更張也。

        九,議標題。近行志乘,去取失倫,蕪陋不足觀采者,不持文無體要,即其標題,先已不得史法也。如采典故而作考,則天文、地理、禮儀、食貨數大端,本足以該一切細目。而今人每好分析,于是天文則分星野、占候為兩志,于地理又分疆域、山川為數篇。連編累牘,動分幾十門類。大《史》、《漢》八書十志之例具在,曷常作如是之繁碎哉?如訪人物而立傳,則名宦、鄉賢、儒林、卓行數端,本不足以該古今人類。而今人每好合并,于是得一逸才,不問其行業如何超卓,而先擬其有何色目可歸;得一全才,不問其學行如何兼至,而先擬其歸何門類為重;牴牾牽強,以類括之。夫歷史合傳獨傳之文具在,曷嘗必首標其色目哉?所以然者,良由典故證據諸文,不隸本考而隸藝文志,則事無原委,不得不散著焉,以藏其茍簡之羞。行狀碑版諸文,不隸本傳而隸藝文志,則人無全傳,不得不強合焉,以足其款目之數。
      故志體壞于標題不得史法,標題壞于藝文不合史例:而藝文不合史例之原,則又原于創修郡縣志時,誤仿名山圖志之廣載詩文也。夫志州縣與志名山不同。彼以形勝景物為主,描摩宛肖為工,崖顛之碑,壁陰之記,以及雷電鬼怪之跡,洞天符檢之文,與夫今古名流游覽登眺之作,收無子遺,即征奧博,蓋原無所用史法也。若夫州縣志乘,即當時一國之書,民人社稷,政教典故,所用甚廣,豈可與彼一例?而有明以來,相沿不改。故州縣志乘,雖有彼善于此,而卒鮮卓然獨斷,裁定史例,可垂法式者。今日尤當一破夙習,以還正史體裁者也。

        十,議外編。廿一史中,紀、表、志、傳四體而外,《晉書》有載記,《五代史》有附錄,《遼史》有《國語解》;至本朝纂修《明史》,亦于年表之外,又有圖式。所用雖各不同,要皆例以義起,期于無遺無濫者也。邑志狠并錯雜,使同稗野小說,固非正體。若遽以國史簡嚴之例處之,又非廣收以備約取之意。凡事屬瑣屑而不可或遺者,如一產三男,人壽百歲,神仙蹤跡,科第盛事,一切新奇可喜之傳,雖非史體所重,亦艱速議刊落。當于正傳之后,用雜著體,零星紀錄,或名外編,或名雜記,另成一體。使纖夥碔砆,先有門類可歸,正以厘清正載之體裁也。謠歌諺語,巷說街談,茍有可觀,皆用此律。

        甲申冬抄,大門胡明府議修縣志,因作此篇,以附商榷。其論筆削義例大意,與舊《答甄秀才》前后兩書相出入。而此議前五條,則先事之事直,有波書所不及者。若彼書所條,此議亦不盡入,則此乃就事論事,而余意推廣于纂修之外者,所未遑也。至論俗例拘牽之痛,此較前書為暢;而藝文一志,反覆論之特詳。是又歷考俗例受病之原,皆不出此,故欲為是拔本塞源之論,而斷行新定義例,初非好為更張耳。閱者取二書而互考焉,從事編纂之中,庶幾小有裨補云。自跋天門縣志藝文考序嗚呼!藝文一考,非第志文之盛,且以慨其衰也。有志之士,負其胸中之奇,至于牴牾掎撅,不得已而見之于文,傷已!乃其所謂文者,往往竭數十年螢燈雪案,苦雨凄風,所與刻肝腎,耗心血,而鄭重以出者。曾不數世,而一觚拓落,存沒人間,冷露飄風,同歸于盡,可勝慨哉!幸而輶軒載筆,得以傳示來茲。然漢史所錄,《隋志》闕亡者若干人;《隋志》所錄,《唐書》殘逸者若干家;《崇文總目》,《中興書目》,《文淵閣目》,上下千年,大率稱是。豈造物忌才,精華欲秘欽?抑所撰述精采不稱,不足傳久遠歟?而兩漢以下,百家叢陛,雅俗雜揉,猥鄙瑣屑之談,亦具有存者,則其中亦自有幸不幸焉。《景陵舊志》,藝文不載書目,故前人著作,未盡搜羅;而本傳附錄生平著書,今亦不少概見。然則斯考所采,更閱三數十年,其散逸遺亡,視今又何如那?此余之所以重為諸家惜也。今采摭諸家,勒為一考,厥類有四:曰經,曰史,曰子,曰集。其別有三:曰傳世,曰藏家,俱分隸四部;曰亡逸,別自為類,附篇末。

        論曰:近志藝文,一變古法,類萃詩文,而不載書目,非無意也。文章匯次甲乙成編,其有裨于史事者,事以旁證而易詳,文以兼收而大備。故昭明以后,唐有《文苑》,宋有《文鑒》,元有《文類》,括代總選,雅俗互陳,凡以輔正史,廣見聞,昭文章也。第十五《國風》,十二《國語》,固宜各有成書,理無可雜。近世多仿《國語》而修邑志,不聞仿《國風》而匯輯一邑詩文,以為專集。此其所以愛不忍刪,牽率牴牾,一變藝文成法歟!
      夫史體尚謹嚴,選事貴博采。以此詩文闌入志乘,已覺繁多,而以選例推之,則又方嫌其少。然則二者自宜各為成書,交相裨佐明矣。至著作部目,所關至巨,未宜輕議刊置。故今一用古法,以歸史載。其文之尤不忍刪者,暫隸附錄。茍踵事增華,更匯成書,以裨志之不逮,嗚呼!庶有聞風而嗣輯者歟?  天門縣志五行考序堯水湯旱,圣世不能無災。回星反火,外物豈能為異?然而石鹢必書,螟蝗謹志者,將以修人事,答天變也。自《援神》、《鉤命》,符讖荒唐,遂失謹嚴。而班、范所錄,一準劉向《洪范》之傳,連類比附,證合人事,雖存警戒,未始無附會矣。夫天人之際,圣人謹焉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,五行災洋,雜出不一。圣人第謹書之,而不與斤斤規合,若者應何事,若者應何人。非不能也,蓋征應常變之理,存其概,足以警人心;而牽合其事,必至一有不合,或反疑災變之不足畏,毋乃欲謹而反怠歟?草木變異,蟲獸禍孽,史家悉隸五類,列按五事。余以為祥異固有為而作,亦有不必盡然,難以附合者。故據事直書,不分門類,不注征應,一以年月為次:人事有相關者,雜見他篇,可自得焉。

        天門縣志學校考廳闕里備家乘矣,成均輯故事矣。膠庫伴水,寰宇同風,曷事連編采摭,更為專考?抑自兩漢以下,政教各有所崇,而學校有興無廢。披水筑宮,拂讖拭履,有事則于中講明而施行之,無事則父老子弟,于以觀游自淑;而禮法刑政,民彝物則,胥出于是焉。則學校固與吏治相為表里者也。典型具在,墜緒茫然,撫鐘鼓而想音徽,可以蹶然興矣!

        與石首王明府論志例志為史裁,全書自有體例。志中文字,俱關史法,則全書中之命辭措字,亦必有規矩準繩,不可忽也。體例本無一定,但取全書足以自覆,不致互歧,毋庸以意見異同,輕為改易。即原定八門大綱,中分數十子目,略施調劑,亦足自成一家,為目錄以就正矣。惟是記傳敘述之人,皆出史學。史學不講,而記傳敘述之文,全無法度。以至方志家言,習而不察,不惟文不雅馴,抑亦有害事理。曾子曰:“出辭氣,斯遠鄙倍矣。”鄙則文不雅也,倍則害于事也。文士囿于習氣,各矜所尚,爭強于無形之平奇濃淡。此如人心不同,面目各異,何可爭,亦何必爭哉?推法度義例,不知斟酌,不惟辭不雅馴,難以行遠;抑且害于事理,失其所以為言。今既隨文改正,附商榷矣。恐未悉所以必改之故,約舉數端,以為梗概。則不惟志例潔清,即推而及于記傳敘述之文,亦無不可以明白峻潔,切實有用,不致虛文害實事矣。

        如《石首縣志》,舉文動稱石邑,害于事也。地名兩字,摘取一字,則同一字者,何所分別?即如石首言石,則古之縣名,漢有石成,齊有石秋,隋有石南,唐有石巖,今四川有石柱廳,云南有石屏州,山西有石樓縣,江南有石埭縣,江西、廣東又俱有石城縣,后之觀者,何由而知為今石首也?

        至以縣稱邑,亦習而不察其實,不可訓也。邑者,城堡之通稱,大而都城、省城、府州之城,皆可稱邑。《詩》稱京邑,春秋諸國通好,自稱敝邑,豈專為今縣名乎?小而鄉村筑堡,十家之聚,皆可稱邑,亦豈為縣治邪?

        至稱今知縣為知某縣事,亦非實也。宋以京朝官知外縣事,體視縣令為尊,結銜猶帶京秩,故曰某官知某縣事耳。今若襲用其稱,后人必以宋制疑今制矣。若邑侯、邑大夫,則治下尊之之辭;施于辭章則可,用以敘事,鄙且倍矣。邑宰則春秋之官,雖漢人施于碑刻,畢竟不可為訓。令尹亦古官名,不可濫用以疑后人也。官稱不用制度而多文語,大有害干事理。曾記有稱人先世為司馬公者,適欲考其先世,為之迷悶數日,不得其解。蓋流俗好用文語,以《周官》司馬,名今之兵部;然尚書、侍郎與其屬官,皆可通名司馬,已難分矣。又府同知,俗稱亦為司馬,州同亦有州司馬之稱。自兵部尚書以至州同,其官相懸絕矣。司馬公三字,今人已不能辨為何官,況后世乎?以古成均稱今之國子監生,以古庠序稱今之廩增附生。明經本與進士分科,而今為貢生通號,然恩、拔、副、歲、優、功、廩、增、附、例十等,分別則不可知矣。通顯貴官,則謚率恭文懿敏;文人學子,號多峰巖溪泉。謚則稱公,號則先生、處士,或如上壽祝辭,或似薦亡告牒,其體不知從何而來。

        項籍曰:“書足以記姓名。”今讀其書,見其事,而不知其人何名,豈可為史家書事法歟?  又如雙名止稱一字,古人已久摘其非。如杜臺卿稱卿,則語不完,而荀卿、虞卿,皆可通用。安重榮稱榮,則語不完,而桓榮、寇榮,皆可通用。

        至去疾稱疾,無忌稱忌,不害稱害,且與命名之意相反,豈尚得謂其人歟?

        婦女有名者稱名,無名者稱姓,《左》、《史》以來,未有改者。今志家乃去姓而稱氏,甚至稱為該氏,則于義為不通,而于文亦鄙塞也。今世為節烈婦女撰文,往往不稱姓氏,而即以節婦烈女稱之,尤害理也。婦人守節,比于男子抒忠。使為逢、比諸公撰傳,不稱逢、比之名,而稱忠臣云云,有是理乎?經生之為時藝,首用二語破題。破題例不書名,先師則稱圣人,弟子則稱賢者,顏、曾、孟子則稱大賢;蓋仿律賦發端,先虛后實,試帖之制度然爾。今用其法以稱節孝,真所謂習焉不察者也。

        柳子曰:“參之太史以著其潔。”未有不潔而可以言史文者。文如何而為潔,選辭欲其純而不雜也。古人讀《易》如無《書》,不雜之謂也,同為經典,同為圣人之言,倘以龍血鬼車之象,而參粵若稽古之文;取熊蛇魚雎之夢,而系春王正月之次;則圣人之業荒,而六經之文且不潔矣。今為節婦著傳,不敘節婦行事,往往稱為矢志柏舟,文指不可得而解也。夫柏舟者,以柏木為舟耳。詩人托以起興,非柏舟遂為貞節之實事也。《關睢》可以興淑女,而睢鳩不可遂指為淑女;《鹿鳴》可以興嘉賓,而鳴鹿豈可遂指為嘉賓?理甚曉然,奈何紀事之文,雜入詩賦藻飾之綺語?夫子曰“必也正名乎。”文字則名言之萃著也。“名不正則言不順”,而事理于焉不可得而明。是以書有體裁,而文有法度,君子之不得已也。茍徇俗而無傷于理,不害于事,雖非古人所有,自可暖隨時變通之義,今亦不盡執矣。

        記與戴東原論修志乾隆三十八年癸巳夏,與戴東原相遇于寧波道署,馮君弼方官寧紹臺兵備道也。戴君經木淹貫,名久著于公卿間,而不解史學,聞余言史事,輒盛氣凌之。見余《和州志例》,乃曰:“此于體例,則甚古雅,然修志不貴古雅。余撰《汾州》諸志,皆從世俗,絕不異人,亦無一定義例,惟所便爾。  大志以考地理,但悉心于地理沿革,則志事已竟。侈言文獻,豈所謂急務哉?“余曰:“余于體例,求其是爾,非有心于求古雅也。然得其是者,未有不合于古雅者也。如云但須從俗,則世俗之人皆可為之,又何須擇人而后與哉?

        方志如古國史,本非地理專門。如云但重沿革,而文獻非其所急,則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,何為集眾啟館,斂費以數于金,卑辭厚幣,邀君遠赴,曠日持久,成書且累函哉?且古今治革,非我臆測所能為也。考沿革者,取資載籍。載籍具在,人人得而考之。雖我今日有失,后人猶得而更正也。若夫一方文獻,及時不與搜羅,編次不得其法,去取或失其宜,則他日將有放失難稽,湮沒無聞者矣。夫圖事之要,莫若取后人所不得而救正者,加之意也。

        然則如余所見,考古固宜詳慎:不得已而勢不兩全,無寧重文獻而輕沿革耳。“戴他顧而語人曰:“沿革茍誤,是通部之書皆誤矣。名為此府若州之志,實非此府若州也,而可乎?”余曰:“所謂沿革誤,而通部之書皆誤者,亦止能誤入載宿可稽之古事爾。古事誤入,亦可憑古書而正之,事與沿革等耳。

        至著三數百年之內,遺文逸獻之散見旁出,與夫口耳流傳,未能必后人之不湮沒者。以及興舉利弊,切于一方之實用者,則皆核實可稽,斷無誤于沿革之失考,而不切合于此府若州者也。“馮君曰:“方志統合古今,乃為完書,豈僅為三數百年以內設邪?”余曰:“史部之書,詳近略遠,諸家類然,不獨在方志也。《太史公書》詳于漢制,其述虞、夏、商、周,顯與六藝背者,亦頗有之。然六藝具在,人可憑而正史遷之失。則遷書雖誤,猶無傷也。秦楚之際,下逮天漢,百余年間,人將一惟遷書是憑。遷于此而不詳,后世何由考其事邪?且今之修方志者,必欲統合今古,蓋為前人之修是志,率多猥陋,無所取裁,不得已而發凡起例,如創造爾。如前志無憾,則但當續其所有;前志有闕,但當補其所無。

        夫方志失修,遠者不過百年,近者不過三數十年。今遠期于三數百年,以其事雖遞修,而義同創造,特寬為之計爾。若果前志可取,正不必盡方志而皆計及于三數百年也。夫修志者,非示觀美,將求其實用也。時殊勢異,舊志不能兼該,是以遠或百年,近或三數十年,須更修也。若云但考沿革,而他非所重,則沿革明顯,毋庸考訂之,州縣可無庸修志矣。“馮君恍悟曰:”然。“戴拂衣徑去,明日示余《汾州府志》曰:“余于沿革之外,非無別裁卓見者也。舊志人物門類,乃首名僧,余欲刪之,而所載實事,卓卓如彼,又不可去。然僧豈可以為人?他志編次人物之中無識甚矣。余思名僧必居古寺,古寺當歸古跡,故取名憎事實,歸之古跡,庸史不解此創例也。”余曰:“古跡非志所重,當附見于輿地之圖,不當自力專門。古跡而立專門,乃統志類纂名目,陋儒襲之,入于方志,非通裁也。如云僧不可以為人,則彼血肉之軀,非木非石,畢竟是何物邪?筆削之例至嚴,極于《春秋》。其所誅貶,極于亂臣賊子。亦止正其名而誅貶之,不聞不以為人,而書法異于圓首方足之倫也。且人物仿史例也,史于奸臣叛賊,猶與忠良并列于傳,不聞不以為人,而附于地理志也。削僧事而不載,不過俚儒之見耳。以古跡為名僧之留轍,而不以人物為名,則《會稽志》禹穴,而人物無禹;《偃師志》湯墓,而人物無湯;《曲阜志》孔林,而人物無孔子。彼名僧者,何幸而得與禹、湯、孔子同其尊歟?無其識而強作解事,固不如庸俗之猶免于怪妄也。”報廣濟黃大尹論修志書承示志稿,體裁簡貴,法律森嚴,而殷殷辱賜下詢,惟恐有辜盛意,則僅就鄙衷所見,約舉一二,以備采菲,然亦未必是也。蓋方志之弊久矣,流俗猥濫之書,固可不論,而雅意拂拭,取足成家,則往往有之。大抵有文人之書,學人之書,辭人之書,說家之書,史家之書,惟史家為得其正宗。而史家又有著作之史與纂輯之史,途徑不一。著作之史,宋人以還,絕不多見。

        而纂輯之史,則以博雅為事,以一字必有按據為歸,錯綜排比,整煉而有剪裁,斯為美也。  今來稿大抵仿朱氏《舊聞》,所謂纂輯之善者也,而用之似不能畫一其體。前周書昌與李南澗合修《歷城縣志》,無一字不著來歷。其古書舊志有明文者,固注原書名目;即新收之事,無書可注,如取于案牘,則注某房案卷字佯;如取投送傳狀,則注家傳呈狀字樣;其有得于口述者,則注某人口述字樣。此明全書并無自己一語之證,乃真仿《舊聞》而畫一矣。志中或注新增二字,或不加注,似非義例。

        又世紀遺漏過多,于本地沿革之見于史志者,尚未采備,其余亦似少頭緒,此門似尚未可用。至城市中之學校,錄及樂章及先賢先儒配位,此乃率土所同,頒于令典,本不須載;今載之,又不注出于《會典》,而注出于舊志,似亦失其本原。又詩文入志,本宜斟酌,鄙意故欲別為文征。今仿《舊聞》之例,載于本門之下,則亦宜畫一其例。按《舊聞》無論詩文,概為低格分載。今但于山川門中,全篇錄詩,而諸門有應入傳志記敘之文,多刪節而不列正文,恐簡要雖得,而未能包舉也。

        又表之為體,縱橫經緯,所以爽豁眉目,省約篇章,義至善也。今職官選舉,仍散著如花名簿,名雖為表,而實非表。戶籍之表善矣,然注圖甲姓氏可也。今有注入名者,不知所指何人,似宜覈核。  藝文之例,經、史、子、集無不當收。其著書之人,不盡出于文苑。今裁文苑之傳而入藝文,謂仿《書錄解題》。其實劉向《七略別錄》,未嘗不表其人,略同傳體。然班氏撰入《漢。藝文志》,則各自為傳,而于《藝文》目下,但注有傳二字,乃為得體。今又不免反客而為主矣。

        以上諸條,極知瞽蒙之見,無當采擇。且不自揣,而為出位之謀,是以瑣屑不敢瀆陳;然既承詢及,不敢不舉其大略也。

        復崔荊州書前月過從,正在公事旁午之際,荷蒙賜贐贈舟,深切不安。措大眼孔,不達官場緩急情事,屢書冒讀,抱慚無地!冬寒,敬想尊候近佳。所付志稿,解纜匆忙,未及開視,曾拜書,俟旋省申覆。舟中無事,亦粗一過目,則嘆執事明鑒,非他人可及。前在省相見,送志稿時,執事留日無多,即云:“志頗精當,內有訛錯,亦易改正。”數語即為定評。  今諸縉紳,磨勘月余,簽摘如麻,甚至屢加詆詰嘲笑,全失雅道,乃使鄙人抱慚無地。然究竟推敲,不過職官、科目二表,人名有顛倒錯落;文征碑記一卷,時代不按先后,誠然牴牾。然校書如仇,議禮成訟,辦書之有簽商往復,亦事理之常。否則古人不必立校讎之學,今人修書,亦不必列校訂參閱之銜名矣。況職官、科目二表,實有辦理錯誤之處;亦有開送冊籍,本不完全之處。文征則因先已成卷,后有續收,以致時代有差。雖曰舛誤,亦不盡無因也。而諸紳指摘之外,嚴加詆訶,如塾師之于孺子,官長之于胥吏,則亦過矣。況文理果系明通,指摘果無差失,鄙人何難以嚴師奉之。今開卷第一條,則凡例原文云“方志為國史要刪”,語本明白。要刪,猶云刪要以備用爾。語出《史記》,初非深僻。而簽改為要典,則是國史反藉方志為重,事理失實,而語亦費解矣。文征《二圣祠記》,上云“立化像前”,下云“食頃復活”。化即死也,故字書死字從化字之半。其文亦自明白。今簽立化句云:“有誤,否則下文復活無根。”由此觀之,其人文理本未明通,宜其任意呵叱,不知斯文有面目也。至職官、科目之表,舛誤自應改正。然職官有文武正佐,科目亦有文武甲乙,既以所屬七縣畫分七格,再取每屬之職官科目,逐一分格,則尺幅所不能容。是以止分七格,而以各款名目,注于人名之下。此法本于《漢書。百官表》,以三十四官,并列一十四格,而仍于表內各注名目,最為執簡馭繁之良法。今簽指云:“混合一表,眉目不清。”
      又文征以各體文字分編,通部一例,偶因碑記編次舛誤,自應簽駁改正可也。

        今簽忽云:“學校之記當前,署廨列后,寺觀再次于后。”則一體之中,又須分類;分類未為不可,然表奏、序論、詩賦諸體,又不分類,亦不簽改,則一書之例,自相矛盾。由此觀之,其人于書之體例,原不諳習,但知信口詈罵,不知交際有禮義也。其余摘所非摘、駁所非駁之處甚多,姑舉一二以概其余。則諸紳見教之簽,容有不可盡信者矣。

        《荊志》風俗,襲用舊文,以謂士敦廉讓。今觀此書簽議,出于諸紳,則于文理既不知字句反正虛實,而于體例又不知款目前后編次,一味橫肆斥罵,殆于庸妄之尤,難以語文風土習矣。因思執事數日之間,評定志稿得矢,較諸紳匯集多日,紛指如麻,為遠勝之,無任欽佩之至。但此時執事無暇及此,而鄙人又逼歸期,俟明歲如簽聲覆,以聽進止可耳。

        為張吉甫司馬撰大名縣志序乾隆四十六年冬,余自肥鄉知縣移劇大名。大名自并魏移治府城,號稱畿南沖要;而縣志尚未哀合成書,文獻之征,闕焉未備。余有志搜羅,下車之始,姑未遑暇。至四十九年、乃與鄉縉紳討論商榷,采取兩縣舊志,參互考訂,益以后所見聞,匯輯為編,得圖說二篇,表二篇,志七篇,傳五篇,凡一十六篇。而敘例目錄之列于卷首,雜采綴記之附于眷未者不與焉。五十年春正月,書成。會余遷河間府同知,尋以罣誤免官,羈跡舊治。而繼為政者休寧吳君,自隆平移治茲縣。吳君故嘗以循良名聲三輔,而大雅擅文,所學具有原本。及余相得,奠逆于心。因以志稿屬君訂定,而付之梓人。愛述所以為志之由,而質之吳君。

        曰:往在肥鄉官舍,同年友會稽章君學誠,與余論修志事。章君所言,與今之修志者異。余征其說,章君曰:“郡縣志乘,即封建時列國史官之遺;而近代修志諸家,誤仿唐、朱州郡圖經而失之者也。《周官》外史掌四方之志,注謂若晉之《乘》,楚之《梼杌》,魯之《春秋》。是一國之史,無所不載,乃可為一朝之所取裁。夫子作《春秋》,而必征百國寶書,是其義矣。

        若夫圖經之用,乃是地理專門。按天官司會所掌書契版圖,注:版謂戶籍,圖謂土地形象,田地廣狹,即后世圖經所由仿也。是方志之與圖經,其體截然不同;而后人不辨其類,蓋已久矣。“余曰:”圖經于今,猶可考乎?“章君曰:“古之圖經,今不可見,間有經存圖亡,如《吳郡圖經》、《高麗圖經》之類;又約略見于群書之所稱引,如水經地志之類,不能得其全也。

        今之圖經,則州縣輿圖,與六條憲綱之冊,其散著也。若元、明之《一統志》書,其總匯也。散著之篇,存于官府文書,本無文理,學者所不屑道。統匯之書,則固地理專門,而人物流寓,形勝土產,古跡祠廟諸名目,則因地理而類撮之,取供文學詞章之所采用,而非所以為書之本意也。故形勝必用駢儷,人物節取要略,古跡流連景物,祠廟亦載游觀,此則地理中之類纂,而不為一方文獻之征,甚皎然也。“余曰:“然則統志之例,非與?閻氏若璩以謂統志之書,不當載人物者,其言洵足法與?”章君曰:“統志創于元、明,其體本于唐、宋,質文損益,具有所受,不可以為非也。《元和郡縣》之志,篇首各冠以圖,圖后系以四至八到,山川經緯之外,無旁綴焉;此圖經之本質也。《太平寰宇》之記,則入人物藝文,所謂踵事而增華也。《嘉熙方輿勝覽》,侈陳名勝古跡,游覽辭賦,則逐流而靡矣。《統志》之例,補《寰宇》之剩義,刪名勝之支辭,折衷前人,有所依據,閻氏從而議之過矣。然而其體自有輕重,不可守其類纂名目,以備一方文獻之全,甚曉然也。”余曰:“古之方志,義例何如?”章君曰:“三代封建,與后代割據之雄,大抵國自為制,其體固不侔矣。郡縣之世,則漢人所為《汝南先賢》、《襄陽耆舊》、《關東風俗》諸傳說,固已偏而不備,且流傳亦非其本書矣。今可見者,宋志十有余家,雖不能無得失,而當時圖經纂類名目未盛,則史氏家法猶存,未若今之直以纂類子目,取為全志,儼如天經地義之不可易也。”余曰:“宋志十有余家,得失安在?”章君曰:“范氏之《吳郡志》,羅氏之《新安志》,其尤善也;《羅志》蕪而不精,《范志》短而不詳,其所蔽也;《羅志》意存著述,《范志》筆具剪裁,其所長也。后人得著述之意者鮮矣。知剪裁者,其文削而不腴,其事郁而不暢,其所識解,不出文人習氣,而不可通于史氏宏裁;著康氏《武功》之志,韓氏《朝邑》之志,其顯者也。何為文人習氣?蓋仿韓退之《畫記》而敘山川物產,不知八書、十志之體,不可廢也;仿柳子厚《先友記》而志人物,不知七十列傳之例,不可忘也。然此猶文人徇名之弊也;等而下者,更無論矣。”余曰:“如君所言,修志如何而后可?”章君曰:“志者,志也。其事其文之外,必有義焉,史家著作之微旨也。一方掌故,何取一人著作?然不托于著作,則不能以傳世而行遠也。文案簿籍,非不詳明,特難乎其久也,是以貴專家焉。專家之旨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,不可以言傳也。其可以言傳者,則規矩法度,必明全史之通裁也。”“明全史之通裁當奈何?”曰:“知方志非地理專書,則山川、都里、坊表、名勝,皆當匯入地理,而不可分占篇目,失賓主之義也。知方志為國史取裁,則人物當詳于史傳,而不可節錄大略;藝文當詳載書目,而不可類選詩文也。知方志為史部要刪,則胥吏案牘,文士綺言,皆無所用,而體裁當規史法也。此則其可言者也。夫家有譜,州縣有志,國有史,其義一也。然家譜有征,則縣志取焉;縣志有征,則國史取焉。今修一代之史,蓋有取于家譜者矣,未聞取于縣志。則荒略無稽,薦紳先生所難言也。然其故,實始于誤仿圖經纂類之名目,此則不可不明辨也。”噫!章君之言,余未之能盡也。然于志事,實不敢掉之以輕心焉。二圖包括地理,不敢流連名勝,侈景物也。七志分別綱目,不敢以附麗失倫,致散渙也。二表辨析經緯,不敢以花名卯簿,致蕪穢也。五傳詳具事實,不敢節略文飾,失征信也。鄉薦紳不余河漢,勤勤討論,勒為斯志,庶幾一方之掌故,不致如章君之所謂誤于地理之偏焉耳。若求其志,而欲附于著作專家,則余謝不敏矣。

        為畢秋帆制府撰常德府志序常德為古名郡,左包洞庭,右控五溪,戰國楚黔中地,秦楚爭衡,必得黔中以為橐鑰;所謂旁攝溪蠻,南通嶺嶠,從此利盡南海者也。后漢嘗移荊州治此,蓋外控諸蠻,則州部之內,千里晏然。隋、唐以來,益為全楚關鍵。

        五季馬氏既并朗州,而后屹然雄視,諸鎮莫敢與抗矣。蓋北屏荊渚,南臨長沙,遠作滇、黔門戶,實為控要之區,不其然歟?我朝奕世承平,蠻夷率服,大湖南北,皆為腹地。康熙二十二年,滿洲將軍駐防荊州,遂移提督軍門,彈壓常德。后雖分湖南、北為兩部院,而營制聯絡兩部,呼吸相通,故節制之任,仍統于一。

        余承乏兩湖,嘗按部常德,覽其山川形勢,慨想秦漢通道以來,治亂機緘,割制利弊,與夫居安思治,化俗宜民之道,愛進守土長吏,講求而切磋究之。知府三原李君大霳,悃愊吏也。六條之察,次第既略具矣。府志輯于康熙九年,故冊荒陋,不可究詰;百余年之文獻,又邈焉無征;于是請事重修。余謂此能知其大也。雖然,方志遍寰宇矣,賢長吏知政貴有恒,而載筆之士,不知辭尚體要,猥蕪雜濫,無譏焉耳。即有矯出流俗,自命成家,或文人矜于辭采,學士侈其搜羅,而干事之關于經濟,文之出于史裁,則未之議也。
      會稽章典籍學誠,游于余門,數為余言史事,犁然有當于余心。余嘉李君之意,因屬典籍,為之撰次,閱一載而告成。凡書二十四篇:為紀者二,編年以綜一郡之大事;為考者十,分類以識今古之典章;為表者四,年經事緯,以著封建、職官、選舉、人物之名姓;為略者一,為傳者七,采輯傳記,參合見聞,以識名宦、鄉賢、忠孝、節義之行事。綱舉而目斯張,體立而用可達。俗志附會古跡,題詠八景,無實靡文,概從刪落。其有記序文字,歌詠篇什,足以考證事實,潤色風雅,志家例錄為藝文者。今以藝文專載書目,詩文不可混于史裁,別撰《文征》七卷,自為一書,與志相輔而行。其搜剔之余,畸言脞說,無當經綸,而有資談助者,更為《叢談》一卷。皆不入于志篇。凡此區分類別,所以辨明識職,歸于體要。于是常德典故,可指掌而言也。  夫志不特表章文獻,亦以輔政教也。披覽輿圖,則善德、桃源之為山鎮,漸、潛、滄浪之為川澤,悠然想見古人清風,可以興起末俗。愛求前跡,有若馬伏波、應司隸之流,制苗蠻于漢世;李習之、溫簡輿其人,興水利于唐時;因地制宜,隨時應變,皆文武長吏前事之師。考古即以征今,而平日討論,不可以不豫也。蓋政之有恒,與辭之體要,本非兩事,昧于治者不察也。

        余故因李君之知所務也,而推明大旨,以為求治理者法焉。

        為畢秋帆制府撰荊州府志序荊州富于《禹貢》《職方》,雄據于三國六朝五季,而沖要巖劇于前明。  蓋至今所領僅七城,而于湖北部內十一府州,猶為重望云。三代畫州,荊域袤延且數千里,無可言也。漢分南郡,荊州所部。蒯越說劉表曰:“荊州南據江陵,北守襄陽,八郡可傳檄而定。”諸葛忠武說昭烈曰:“荊州北據漢、沔,利盡南海,東連吳會,西通巴蜀,用武之國。”六朝爭劇于蕭梁,五季稱雄于高氏,一時獻奇借箸,騰說雖多,大約不出蒯、葛數語。然是時荊州,實兼武陵、桂陽諸郡,幅員包湖南境。至明改元中興路為荊州府,則今荊州境矣。彼時王國所封,蔚為都會。我朝因明舊治,初以總兵官鎮守其地,旋改滿營,設將軍都統以下如制。雍正十三年,割二州三縣與土司地,分置宜昌、施南兩府。乾隆五十六年,又以遠安隸荊門州。于是荊州所部,止于七縣。然而形勢猶最諸府,則江陵固兼南北之沖,而東延西控,聯絡故自若也。

        至于時事異宜,則滿漢分城,民兵不擾;漕兌互抵,轉餉無勞,亦既因時而立制矣。惟大江東下分流,故道多湮,江防堵筑,視昔為重。乾隆戊電大水灌城,軍民被淹,城治傾圮。天子南顧疇咨,特命重臣持節臨蒞,發帑二百萬金,巨工大役,次第興舉。余于是時,奉命來督兩湖,夙夜惴惕,惟恐思慮有所未周,無以仰答詔旨。咨于群公,詢于寮寀,群策材力,幸無隕越。  而億兆生靈,皆蒙愷澤,而出于昏墊,則荊州雖故而若新也。

        逾年,民氣漸蘇,官司稍有清晏。知府山陰張君方理,始欲整齊掌故,為后持循;旋以事去。繼其任者,永濟崔君龍見,乃集七縣長吏而議修府志。

        崔君以名進士起家,學優而仕,其于斯志,蓋斤斤乎不茍作也。且《荊志》著于古者,倍他卅邵,盛弘之有《荊州記》,庾仲雍有《江記》,宗懔有《荊楚歲時記》,梁元帝有《荊南志》;又有《丹陽尹傳》,書雖不存,部目可考,遺文逸句,猶時見于群書所稱引也。前明所修《荊州府志》,僅見著錄而無其籍。康熙年間胡在格所修,號稱佳本,而世亦鮮見,今存葉仰高志,自云多仍胡氏舊文,體例謹嚴,纂輯必注所出,則其法之善也。而崔君之于斯志,則一秉史裁,詳贍博雅之中,運以獨斷別裁之義。首紀以具編年史法,次表以著世次年代,掌故存于諸考,人物詳于列傳,亦既綱舉而目張矣。又以史志之書,記事為主。藝文乃著錄之篇,而近代志家,猥選詩文雜體;其有矯而正者,則又裁節詩文,分類隸于本事之下,皆失古人流別。今師史例以輯府志,更仿選例以輯文征。自云:志師八家《國語》,文征師十五《國風》,各自為書,乃得相輔而不相亂。又采輯之余,瑣事畸盲,取則失裁,棄則可惜。近人編為志余,亦非史法。今乃別為《叢談》一書,巨細兼收,而有條不紊,蓋近日志家所罕見也。昔羅愿撰《新安志》,自謂儒者之書,不同鈔撮簿記。今崔君所輯,本源深遠,視羅氏雅裁,有過之而無不及已。

        會湖北有《通志》之役,聘會稽章典籍學誠,論次其事。章君雅有史識,與余言而有合。崔君又屢質于典籍,往復商榷,時亦取衷于余。余故備悉其始末,而敘于卷端。

        為畢秋帆制府撰石首縣志序石首為荊州望縣,兩漢本華容地,晉平吳,分華容置縣,因山以石首名。

        趙宋改治調弦,易名建寧。尋遷繡林山左,復名石首。元大德中,又遷楚望山下。歷明至今,文物聲名,為荊部稱盛。縣志不修,近六十年。舊志疏脫,詮次無法,又闕數十年之事實。知縣玉田王君維屏,因余撰輯通志,檄征州縣之書,乃論次其縣事,犁剔八門,合首尾為書十篇,以副所征,且請余為之序。  余披覽其書,而知王君之可與論治也。夫為政必先綱紀,治書必明體要。

        近日為州縣志者,或胥吏案牘,蕪穢失裁;或景物題詠,浮華無實。而求其名義所歸,政教所重,則茫然不知其所指焉。夫政者,事也;志者,言也。

        天下蓋有言之斐然,而不得于其事者矣;未聞言之尚無條貫,而其事轉能秩然得敘者也。今王君是志,凡目數十,括以八目,若網在綱,有條不紊。首曰編年,存史法也。志者史所取裁,史以記事,非編年弗為綱也。次曰方輿,考地理也。縣之有由立也,山川古跡,以類次焉。而水利江防,居其要矣。

        次曰建置,人功修也。城池廨署,以至壇廟,依次附焉。次曰民政,法度立也。戶田賦役之隸于司徒,郵驛兵防之隸于司馬,皆《洪范》八政之經也。

        次曰秩官,昭典守也。長佐師儒,政教所由出也。而卓然者,受斯傳矣。次曰選舉,辟才俊也。論秀書升,《王制》之大,興賢與能,《周官》是詳;勒邦乘者,所不容略也。次曰人物,次曰藝文,一以征文,一以考獻。皆搜羅放失,謹備遺忘,尤為乘時之要務也。人物必征實事,而下以標榜為虛名;藝文謹著部目,而不以詩文充篇幅。蓋人物為馬《史》列傳之遺,藝文為班劉著錄之例,事必師古,而后可以法當世也。部分為八,亦既綱舉而目張矣。

        至于序例圖考,寇于篇首,余文剩說,綴于簡末,別為篇次,不入八門。殆如九夫畫井,八陣行軍,經緯燦然,體用具備。乃知方志為一方之政要,非徒以風流文采,為長吏飾儒雅之名也。

        旦石首置縣以來,凡三徙矣。今縣治形勢,實為不易。四顧平衍之中,至具群山涌出,東有龍蓋,南有馬鞍,西有繡林,北有楚望,居中扼要,政令易均。是以明代至今,相仍為治。夫撫馭必因形勢,為政必恃綱紀,治韋必貴體要,一也。王君以儒術入仕,知所先務。其于治書,洵有得于體要,后人相仍,如縣治矣。抑古人云:“坐而言者期起而行。”今之具于書者,果能實見諸政治,則必不以簿書案牘為足稱職業,文采絢飾為足表聲譽。是則雖為一縣之志,即王君一人之治書也。古之良史,莫能尚已,余于王君有厚望焉。

        書武功志后康海《武功志》三卷,又分七篇,各為之目:一曰《地理》,二曰《建置》,三曰《祠祀》,四曰《田賦》,五曰《官師》,六曰《人物》,七曰《選舉》。首仿古人著述,別為篇敘,高自位置,幾于不讓,而世多稱之。  王氏士正,亦謂“文簡事核,訓辭爾雅”;后人至欲奉為修志楷模,可為幸矣,夫康氏以二萬許言,成書三卷,作一縣志,自以謂高簡矣。今觀其書,蕪穢特甚。蓋緣不知史家法度,文章體裁,而惟以約省卷篇,謂之高簡,則誰不能為高簡邪?

        志乃史裁,茍于事理無關,例不濫收詩賦。康氏于名勝古跡,猥登無用詩文;其與俗下修志,以文選之例為藝文者,相去有幾?夫諸侯不祖天子,大夫不祖諸侯,嚴名分也。歷代帝王、后妃,史尊紀傳,不藉方志。修方志者,遇帝王、后妃故里,表明其說可也。列帝王于人物,載后妃于列女,非惟名分混淆,且思王者天下為家,于一縣乎何有?康氏于人物,則首列后稷以至文王,節錄太史《周紀》;次則列唐高祖、太宗,又節錄《唐本紀》,乖刺不可勝詰矣。方志不當僭列帝王,姑且勿論。就如其例,則武王以下,何為刪之?以謂后有天下,非◆之故邑耶?則太王嘗遷于歧,文王又遷于豐,何以仍列武功人物?以武王買有天下,文王以上,不過追王,故錄之耶?則唐之高祖、太宗,又何取義?以謂高祖、太宗生長其地,故錄之耶?則宣、懿二祖,何為刪之?后妃上自姜◆,下及太姜,何為中間獨無太任?姜非武功封邑,入于武功列女,以謂婦從夫耶?則唐高祖之太穆竇后,太宗之文德長孫皇后,皆有賢名,何為又不載乎?夫載所不當載,為蕪為僭,以言識不足也。就其自為凡例,任情出入,不可詰以意指所在,天下有如是而可稱高簡者哉?

        尤可異者,志為七篇,輿圖何以不入篇次?蓋亦從俗例也。篇勿首冠圖,圖止有二,而蘇氏《璇璣》之圖,乃與輿圖并列,可謂胸中全無倫類者矣。

        夫輿圖冠首,或仿古人圖經之例,所以揭一縣之全勢,猶可言也。《璇璣》之圖,不過一人文字,或仿范氏錄蔡琰《悲憤詩》例,收于列女之傳可也。

        如謂圖不可以入傳,附見傳后可也。驀然取以冠首,將武功為縣,特以蘇氏女而顯耶?然則充其義例,既列文王于人物矣,曷取六十四卦之圖冠首?既列唐太宗于人物矣,曷取六陣之圖冠首?雖曰迂謬無理,猶愈《璇璣圖》之僅以一女子名也。惟《官師志》褒貶并施,尚為直道不泯,稍出于流俗耳。  書朝邑志后韓邦靖《朝邑志》二卷,為書七篇:一曰《總志》,二曰《風俗》,三曰《物產》,四曰《田賦》,五曰《名宦》,六曰《人物》,七曰《雜記》。

        總約不過六七千言,用紙十六七番,志乘之簡,無有過于此者。康《武功》極意求簡,望之瞠乎后矣。康為作序,亦極稱之。

        今觀文筆,較康實覺簡凈。惟總志于古跡中入唐詩數首,為蕪雜耳。康氏、韓氏皆能文之士,而不解史學,又欲求異于人,故其為書,不情至此,作者所不屑道也。然康氏猶存時人修志規模,故以志法繩之,疵謬百出。韓氏則更不可以為志,直是一篇無韻之《朝邑賦》,又是一篇強分門類之《朝邑考》。入于六朝小書短記之中,如《陳留風俗》、《洛陽伽藍》諸傳記,不以史家正例求之,未始不可通也。故余于《武功》、《朝邑》二家之志,以《朝邑》為稍優。然《朝邑志》之疵病雖少,而程濟從建文事,濫采野史,不考事實,一謬也。并選舉于人物,而舉人進士不載科年,二謬也。書其父事,稱韓家君名,至今人不知其父何名。列女有韓太宜人張氏,自系邦靖尊屬,但使人至今不知為何人之妻,何人之母。古人臨文不諱。或謂司馬遷諱其父談為同,然《滑稽傳》有談言微中,不諱談字,恐諱名之說未確。就使諱之,而自敘家世,必實著其父名,所以使后人有所考也。今邦靖諱其父,而使人不知為誰;稱其尊屬為太宜人,而使人不知為誰之妻母,則是沒其先人行事,欲求加人而反損矣。三謬也。

        至于篇卷之名,古人以竹簡為篇,簡策不勝,則別自為編,識以甲乙,便稽核耳。后人以繒帛成卷,較竹簡所載為多,故以篇為文之起訖,而卷則概以軸之所勝為量。篇有義理,而卷無義理故也。近代則紙冊寫書,較之卷軸,可增倍蓰,題名為卷,不過存古名耳。如累紙不須別自為冊,則分篇者,毋庸更分卷數,為其本自無義理也。今《武功》、《朝邑》二志,其意嫌如俗纂之分門類,而括題俱以篇名,可謂得古人之似矣。《武功》用紙六十余番,一冊足用,而必分七篇以為三卷,于義已無所取。《朝邑》用紙僅十余番,不足一冊之用,而亦分七篇以為二卷,則何說也?或曰:此乃末節,非關文義,何為屑屑較之?不知二家方以作者自命,此等篇題名目,猶且不達古人之意,則其一筆一削,希風前哲,不自度德量力,概可知矣。

        書吳郡志后范成大《吳郡志》五十卷,分篇三十有九:曰沿革,曰分封,曰戶口稅租,曰土貢,曰風俗,曰城郭,曰學校,曰營寨,曰官字,曰倉庫,而場務附焉,曰坊市,曰古跡,曰封爵,曰牧守,曰題名,曰官吏,曰祠廟,曰園亭,曰山,曰虎邱,曰橋梁,曰川,曰水利,曰人物,而列女附焉,曰進士題名,曰土物,曰宮觀,曰府郭寺,曰郊外寺,曰縣記,曰冢墓,曰仙事,曰浮屠,曰方技,曰奇事,曰異聞,曰考證,曰雜詠,曰雜志。篇首有紹定二年,汴人趙汝談序。言“石湖志成,守具木欲刻。時有求附某事于籍而弗得者,嘩曰:”是書非石湖筆也。‘守莫敢刻,遂藏學宮。紹定初元,廣德李侯壽朋以尚書郎出守。其先度支公嘉言,石湖客也。謁學問故,驚曰:“是書猶未刊耶?’他日拜石湖祠,從其家求遺書,校學本無少異。而書止紹熙三年,其后大建置,如百萬倉、嘉定新邑、許浦水軍、顧徑移屯等類皆未載。

        于是會校官汪泰亨,與文學士雜議,用褚少孫例,增所闕遺,訂其誤偽,而不自別為續焉。“又曰:”石湖在時,與郡士龔頤、滕成、周南厚三人數咨焉,而龔薦所聞于公尤多,異論由是作。益公碑公墓,載所為書,篇目可考“云云。其為人所推重如此。今學者論宋人方志,亦推羅氏《新安志》與范氏《吳郡志》為稱首,無異辭矣。

        余諦審之,文筆亦自清簡,后世方志庸猥之習,彼時未開,編次亦爾雅潔。又其體制詳郡而略縣,自沿革、城池、職官題名之屬,皆有郡而無縣。  縣記二卷,則但記官署,間及署中亭臺,或取題石記文而無其名姓,體參差不一律。此則當日志例,與近日府志之合州縣志而成者,迥不相同。余別有專篇討論其事,此固可無論也。第他事詳邵略縣,稱其體例可也。沿革有郡無縣,則眉目不分矣。宜其以平江路府,冒吳邵之舊稱,冠全志而不知其謬也。且沿革敘入宋代,則云“開寶元年,吳越王改中吳軍為平江軍。太平興國三年,錢俶納土。”考史,是時改蘇州矣,而志文不著改州。下突接云:“政和三年,升蘇州為平江府。”上無蘇州之文,忽入升州為府,文指亦不明矣。通體采摭史籍及詩文說部,編輯而成,仍注所出于本條下,是足為纂類之法,卻非著作體也。風俗多摭吳下詩話,間亦考訂方音,是矣。徐祐輩九老之會,章祐輩耆英之會,皆當日偶為盛事,不當入風俗也。學校在四卷,縣記在三十七八卷;縣治官字,既入縣記,而學校兼志府縣之學,是未出縣名而先有學矣。坊市不附城郭,而附官字,亦失其倫。提點刑獄司、提舉常平鹽茶司題名,不入牧守題名本類,而附見官字之后,亦非法度。提點刑獄題名,皆大書名勝于上,而分注出身與來去年月于下;提舉常平鹽茶,皆大書官階名姓于上,而分注任事年月于下,亦于體例未畫一也。牧守載有名人,而題名反著于后,是倒置矣。官吏不載品制員額,而但取有可傳者,亦為疏略。功曹掾屬,與令長相間雜次,亦嫌令長之名在縣記之先也。古跡與祠廟、官宇、園亭、冢墓、宮觀、寺、山、川等,頗相混亂。別出虎丘一門于山之外,不解類例牽連詳略互注之法,則觸手皆荊棘矣。

        人物不自撰著,裁節史傳,亦纂類之例也。依次編為八卷,不用標目分類,尚為大雅。然如張、顧大族,代有聞人,自宜聚族為篇,一族之中,又以代次可也。乃忽分忽合,時代亦復間有顛例,不如諸陸之萃合一編,前后不亂。豈今本訛錯,非范氏之原次歟?仙事、浮屠、方技,亦人物之支流,縱欲嚴其分別,亦當次于人物之后,別其題品可也。今于人物之后,間以進士題名、土物、宮觀、府郭寺、郊外寺、縣記、冢墓,凡十二卷后,忽出仙事以下三門,遂使物典人事,淆雜不清,可謂擾而不精之甚者矣。土物搜羅極博,證事亦佳。但干將、莫邪、屬鏤之劍,吳鴻、扈稽之鉤,傳記所載一時神物,亦復難以盡信,今概入之土物,非其類矣。奇事一卷,異聞三卷,細勘實無分別,考證疏而不至于陋。詩賦雜文,既注各類之下,又取無類可歸者,別為雜詠一門,雖所收不惡,亦頗嫌漫漶無當也。每見近人修志,識力不能裁斷,而又貪奇嗜瑣,不忍割愛,則于卷末編為雜志,或曰余編。蓋緣全志分門,如布算子,無復別識心裁,故于事類有難附者,輒為此卷,以作蛇龍之菹,甚無謂也。今觀范氏志末,亦為雜志,則前輩已先導之。其實所載,皆有門類可歸,惜范氏析例之不精也。其五十卷中,官名地號之稱謂非法,人氏名號之倍筆亂填。蓋宋人詩話家風,大變史文格律,其無當于方志專家,史官繩尺,不待言矣。其所以為世所稱,則以石湖賢而有文,又貴顯于當時。而剪裁筆削,雖不合于史法,亦視近日猥濫庸妄一流,固為矯出,得名亦不偶然也。然以是為方志之佳,則不確矣。

        書姑蘇志后王鏊《姑蘇志》六十卷,首郡邑沿革,次古今守令,次科第,皆為之表;次沿革,次分野,次疆域,次山,次水,次水利,次風俗,次戶口,次土產,次田賦,次城池,次坊巷,次鄉都,次橋梁,次官署,次學校,次兵防,次倉場,次驛遞,次壇廟,次寺觀,次第宅,次園池,次古跡,次冢墓,次吳世家,附封爵氏族,次平亂,次宦績,次人物,而人物之中,分名臣、忠義、孝友、儒林、文學、卓行、隱逸、薦舉、藝術、雜技、游寓、列女、釋老,凡一十三類;殿以紀異雜事。而卷次多寡,不以篇目為齊。名宦分卷為六,人物中之名臣分卷為十,而忠義與孝友合為一卷,儒林與文學合為一卷,倉場與驛遞合為一卷,如此等類,不一而足。總六十卷,亦約略紙幅多寡為之,無義例也。《蘇志》名義不一,即范氏成大以蘇州為《吳郡志》,已失其理;而前人惟譏王氏不當以蘇州府志為《姑蘇志》,所謂貴耳而賤目也。然郡縣志乘,古今卒鮮善本。如范氏、王氏之書,雖非史家所取,究于流俗惡爛之中,猶為矯出。今本《蘇州府志》之可取者多,亦緣所因之故籍足采摭也。

        然有荒謬無理,不直一笑,雖末流胥吏,略解文簿款式,斷不出于是者,如發端之三表是也。

        表一曰郡邑沿革,以府縣為郡邑,其謬不待言矣。表以州、國郡、軍、府、路為目,但有統部州郡而無縣邑;無論體例不當,即其自標郡邑名目,豈不相矛盾耶?且職官有知縣,而沿革無縣名,不識知縣等官何所附耶?尤可異者,表之為體,縱橫以分經緯,蓋有同年月而異地,或同世次而異支,所謂同經異緯,參差不齊,非尋常行墨所能清析,故藉縱橫經緯以分別之。

        如《守令表》,必以郡之守丞判錄,縣之令丞簿尉,橫列為經;而以朝代年月,縱標為緯。后人欲稽蒞任年月,由縱標而得其時世,由橫列而知某守某令某丞某錄,或先或后,或在同時,披表如指掌也,假有事出先后,必不同時,則無難列款而書,斷無經緯作表之理。表以州、國、郡、軍、府、路分格,夫州則蘇州也,國則吳國也,郡則吳郡也,軍府路則平江路府也,此皆一蘇州府地先后沿革之名,稱吳國時并無蘇州,稱蘇州時并無吳郡,稱吳郡時并無平江路府;既無同時異出參差難齊之數,則按款羅列,閱者自知。今乃縱橫列表,忽上忽下,毫無義例,是徒亂人耳目;胥吏文簿,不如是顛倒也。《古守令表》,以太守、都尉權攝分格。夫太守、都尉,固有同官年月。

        至于權攝,猶今之署印官也。有守即無權守,有尉即無攝尉。權攝官與本官,斷無同時互見之理,則亦必無縱橫列表之法。今分列格目,虛占篇幅,又胥吏之所不為也。職官列表,當以時制定名;守令之表,當題府縣官表,以后貫前可也。今云古守令表,于文義固無礙矣;至于今守令表,則今乃指時制而言也,仍以守令稱明之知府、知縣,名實之謬,又不待言矣。府官但列知府,而削同知以下;縣官但列知縣,而削丞簿之屬,此何說也?又表有經緯,經緯之法,所謂比其類而合之,乃是使不類者從其類也。故類之與表,勢不兩立。表則不能為類,類則無所用表,亦胥吏之所通曉也。科第之表,分上、中、下,以古今異制,簡編繁重,畫時代以分卷可也。其體自宜旁書屬籍為經,上書鄉會科年為緯。舉人、進士,皆科第也,今乃以科第為名,而又分舉人、進士列為二表,是分類之法,非比類也。且第進士者,必先得舉人。  今以進士居前,舉人列后,是于事為倒置,而觀者耳目且為所亂,又胥吏所不為也。凡此謬戾,如王氏鏊,號為通人,未必出其所撰,大抵暗于史裁,又浸漬于文人習氣,以表無文義可觀,不復措意,聽一時無識之流,妄為編輯,而不知其貽笑識者,至如是也。故曰文人不可與修志也。

        至于官署建置,亭樓臺閣,所列前人碑記序跋,仍其原文可也。志文敘述創建重修,一篇之中,忽稱為州,忽稱為郡,多仍《范志》原文,不知《范志》不足法也。按宋自政和五年以前,名為蘇州,政和五年以后,名為平江路府,終宋之世,無吳郡名。《范志》標題既謬,則志文法度,等于自鄶無譏。王氏不知改易,所謂謬也。

        又敘自古兵革之事,列為平亂一門,亦不得其解也。山川田賦,坊巷風俗,戶驛兵倉,皆數典之目;宦跡流寓,人物列女,皆傳述之體。平亂名篇,既不類于書志數典,亦不等于列傳標人,自當別議記載,務得倫序。否則全志皆當改如記事本末,乃不致于不類之譏。然此惟精史例者始能辨之,尚非所責于此志也。其余文字小疵,編摩偶舛,則更不足深求矣。《蘇志》為世盛稱,是以不得不辨,非故事苛求,好摭先哲也。

        書灤志后家存《灤志》四帙,板刻模糊,脫落顛倒,不可卒讀。蓋乾隆四十七年,主講水平,故灤州知州安岳蔡君薰,欲屬余撰輯州志,因取舊志視余,即其本也。按《明史。藝文志》,有陳士元《灤州志》十一卷。陳字養吾,湖廣應城人,嘉靖甲辰進士,歷灤州知州,有盛名,著述甚富,多見《明志》,而史不列傳。《應城縣志》有傳而無書目,然縣人士至今猶侈言之。余少僑應城,求其所著,一無所見。聞前知縣江浦金。,盡取其家藏稿以去,意甚惜之。今此志尚稱陳君原本。康熙中,知州侯紹歧依例續補,雖十一卷之次,不可復尋,而門類義例,無所改易。篇首不知何人撰序,有云:“昔宦中州,會青螺郭公議修《許州志》。公曰:”海內志書,李滄溟《青州志》第一,其次即為《灤志》。‘“似指陳君原本而言。其書與人,均為當世盛稱,是以侯君率由而不敢議更張也。今觀其書,矯誣迂怪,頗染明中葉人不讀書而好奇習氣;文理至此,竟不復可言矣。陳君以博贍稱,而《灤志》庸妄若此,其他著述,不知更如何也。而郭氏青螺又如此妄贊,不可解矣。

        其書分四篇:一曰世編,二曰疆里,三曰壤則,四曰建置。世編用編年體,仿《春秋》書法,實為妄誕不根。篇首大書云:“帝嚳氏建九州,我冀分。”傳云:“書者何?志始也。”云云。以考九州分域,又大書云:“黃帝逐葷粥。”傳云:“書葷粥何?我邊邵也。”又大書云:“周武王十有三祀,夷齊餓死于首陽,封召公奭于燕,我燕分。”此皆陳氏原編,怪妄不直一笑。《春秋》,魯國之書,臣子措辭,義有內外,故稱魯為我,非特別于他國之君。且魯史既以國名,則書中自不便于書國為魯,文法宜然,非有他也。郡縣之世,天下統于一尊,珥筆為州縣志者,孰非朝廷臣子,何我之有?  至于公谷傳經,出于經師授受,隱微之旨,難以遽喻,則假問答而闡明之,非史例也。州縣之志,出于一手撰述,非有前人隱義,待已闡明,而自書自解,自問自答,既非優伶演劇,何為作獨對之酬酢乎?且劉氏《史通》,嘗論《晉紀》及《漢晉春秋》,力詆前人摩擬無端,稱我與假設問答,俱在所斥。陳氏號為通博,獨未之窺乎?國史且然,況州縣志乎?周武王十有三祀,文尤紕繆。殷祀周年,兩不相蒙。《洪范》為箕子陳疇,書法變例,非正稱也。陳氏為夷齊之故,而改年稱祀,其下與封召公,同蒙其文,豈將以召公為殷人乎?且夷齊不食周粟,餓死首陽,蓋言不受祿而窮餓以死,非絕粒殉命之謂也。大書識其年歲,不傎甚乎?即此數端,尚待窺其余乎?
      其世編分目為三:一曰前代,二曰我朝,三曰中興。其稱我朝者,終于世宗嘉靖二十八年;其題中興者,斷始嘉靖二十九年,實亦不得其解。疆里之目有六:曰域界,曰理制,曰山水,曰勝概,曰風俗,曰往跡。壤則之目有七:曰戶口,曰田賦,曰鹽法,曰物產,曰馬政,曰兵政,曰驛傳。建置之目十一:曰城池,曰署廨,曰儒學,曰倉庫,曰鋪舍,曰街市,曰坊牌,曰樓閣,曰橋渡,曰秩祀,曰寺觀。而官師人物。科目選舉,俱在編年之內。  官師則大書年月,某官某人來任;其人有可稱者,即仿《左傳》之例,注其行實于下。科目則曰,某貢于學,某舉于鄉,某中某傍進士。其有可稱者,亦同官師之例,無則闕之。孝義節烈之得旌者,書于受旌之日。而暗修之儒,能文之士,不由科目,與夫節孝之婦,貞淑之女,偶不及旌,則無入志之例矣。

        尤有異者,侯君續陳之志,于明萬歷四十七年,大書我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己未,分注前明年號于下;復大書馮運泰中莊際昌榜進士,又書知州林應聚來任。夫前明疆宇,未入我朝版圖,國朝史筆,于書明事,不關于正朔者,并不斥去天啟、崇禎年號。藉曰臣子之義,內本朝而外前明,則既書天命年號于上,事之在前明者,必當加明字以別之;庶使閱者知所主客,是亦一定理也。今馮運泰乃明之進士,林應聚乃明之知州,隸于本朝年號之下,又無明字以為之區別,是直以明之進士知州,為本朝之科第職官,不亦誣乎?  至《灤志》標題,亦甚庸妄。灤乃水名,州亦以水得名耳。今去州字,而稱《灤志》,則閱題簽者,疑為灤水志矣。然《明。藝文志》以陳士元撰為《灤州志》,則題刪州字,或侯紹岐之所為。要以全書觀之,此等尚屬細事,不足責也。

        書靈壽縣志后書有以人重者,重其人而略其書可也;文有意善而辭不逮者,重其意而略其辭可也。平湖陸氏隴其,理學名儒,何可輕議?然不甚深于史學,所撰《靈壽縣志》,立意甚善,然不甚解于文理。則重陸之為人,而取作志之本意可也。重其人,因重其書,以謂志家之所矜式,則耳食矣。余按陸氏《靈壽縣志》十卷:一曰地理,紀事方音附焉,二曰建置,三曰祀典,四曰災祥,五曰物產,六曰田賦,七曰官師,人曰人物,人物之中,又分后妃、名臣、仕績、孝義、隱逸、列女,九選舉,十藝文。而田賦、藝文分上下卷,祀典、災祥、物產均合于一,則所分卷數,亦無義例者也。其書大率簡略,而田賦獨詳,可謂知所重矣。《敘例》皆云:“土瘠民貧,居官者不可紛更聚斂,土著者不可侈靡爭竟。”尤為仁人愷悌之言。全書大率以是為作書之旨,其用心真不愧于古循良吏矣。

        篇末以己所陳請于上,有所興廢于其縣者,及與縣人傅維云往復論修志凡例終編。其興廢條議,固切實有用;其論修志例,則迂錯而無當矣。余懼世人徇名而忘其實也,不得不辨析于后。

        如篇首地理,附以方音可也,附以紀事謬矣。紀事,乃前代大事關靈壽者,編年而書,是于一縣之中,如史之有本紀者也。紀事可附地理,則《舜典》可附于《禹貢》,而歷史本紀可入地理志矣。書事貴于簡而有法,似此依附,簡則簡矣,豈可以為法乎?建置之篇,刪去坊表,而云所重在人,不在于坊,其說則迂誕也。人莫重于孔子,人之無藉書志以詳,亦莫如孔子。  以為所重有在,而志削其文,則闕里之志,可焚毀矣。坊表之所重在人,猶學校之所重在道也,官署之所重在政也,城池之所重在守也。以為別有所重而不載,是學校、官廨、城池皆可削去,建置一志,直可省其目矣。寺觀刪而不載,以謂辟邪崇正,亦迂而無當也。《春秋》重興作,凡不當作而作者,莫不詳書,所以示鑒戒也。如陸氏說,則但須削去其文,以為辟邪崇正,千百載后,誰復知其為邪而辟之耶?況寺觀之中,金石可考,逸文流傳,可求古事,不當削者一也。僧道之官,定于國家制度,所居必有其地,所領必有其徒,不當削者二也。水旱之有祈禱,災荒之有賑濟,棄嬰之有收養,先賢祠墓之有香火,地方官吏多擇寺觀以為公所,多遴僧道以為典守,于事大有所賴,往往見于章奏文移,未嘗害干治體。是寺觀僧道之類,昔人以崇異端,近日以助官事,正使周孔復生,因勢利導,必有所以區處,未必皆執人其人而廬其居也。陸氏以削而不載,示其衛道,何所見之隘乎?官師選舉,止詳本朝,謂法舊志斷自明初之意,則尤謬矣。舊志不能博考前代,而以明初為斷,已是舊志之陋;然彼固未嘗取其有者而棄之也。今陸氏明見舊志,而刪其名姓,其無理不待辨矣。自古諸侯不祖天子,大夫不祖諸侯,理勢然也。

        方志諸家,于前代帝王后妃,但當著其出處,不可列為人物,此說前人亦屢議之,而其說訖不能定。其實列人物者,謬也。姑無論理勢當否,試問人物之例,統載古今,方志既以前代帝王、后妃,列于人物,則修京兆志者,當以本朝帝、后入人物矣。此不問而知其不可。則陸志人物之首后妃,殊為不謹嚴也。

        至于篇末與傅維云議,其初不過所見有偏,及往復再辨,而強辭不準于情理矣。其自云:“名臣言行,如樂毅、曹彬,章章于正史者,止存其略。”維云則謂“三代以上圣賢,事已見經籍者,史遷仍入《史記》;史遷所敘孝武前事,班固仍入《漢書》,不以他見而遂略。前人史傳文集,荒僻小縣,人罕盡見;藝文中如樂毅《報燕王書》、韓維《僖祖廟議》,不當刊削。”其說是也。陸氏乃云:“春秋人物,莫大于孔子,文章亦莫過于孔子。《左傳》于孔子之事,不如叔向、子產之詳,于孔子之文,不如叔向、子產之多。

        相魯適楚,刪書正樂,事之章章于萬世者,曾不一見;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,《文言》、《系辭》,昭昭于萬世者,曾不一見。以孔子萬世圣人,不必沾沾稱述于一書,所以尊孔子也。“此則非陸氏之本意,因窮于措辦,故為大言,以氣蓋人,而不顧其理之安,依然詆毀陽明習氣矣。《左傳》乃裁取國史為之,所記皆事之關國家者,義與《春秋》相為經緯。子產、叔向,賢而有文,又當國最久,故晉、鄭之享,多涉二人言行,非故詳也,關一國之政也。孔子不遇于時,惟相定公為郟谷之會,齊人來歸汶陽之田,是與國事相關,何嘗不詳載乎?其奔走四方,與設教洙泗,事與國政無關,左氏編年附經,其體徑直,非如后史紀傳之體,可以特著道學、儒林、文苑等傳,曲折而書,因人加重者也。雖欲獨詳孔子,其道無由,豈曰以是尊孔子哉!至謂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文言》、《系辭》不入《左傳》,亦為左氏之尊孔子,其曲謬與前說略同,毋庸更辨。第如其所說,以不載為尊,則帝典之載堯舜,謨貢之載大禹,是史臣不尊堯、舜、禹也;二南正雅之歌詠文武,是詩人不尊周先王也;孔子刪述《詩》、《書》,是孔子不尊二帝三王也。其說尚可通乎?且動以孔子為擬,尤學究壓人故習。試問陸氏修志初心,其視樂毅、曹彬、韓維諸人,豈謂足以當孔子邪?

        又引太史公《管晏傳贊》有云:“吾讀《管子》《牧民》、《山高》、《乘馬》、《輕重》、《九府》及《晏子春秋》,其書世多有之,是以不論。“可見世所有者,不必詳也。此說稍近理矣,然亦不知司馬氏之微意,蓋重在軼事,故為是言。且諸子著書,亦不能盡裁入傳。韓非載其《說難》,又豈因其書為世所有而不載耶?文入史傳,與入方志藝文,其事又異。史傳本記事之文,故裁取須嚴;而方志藝文,雖為俗例濫入詩文,然其法既寬,自可裁優而入選也。必欲兩全而無遺憾,余別有義例,此不復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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